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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艺、典故和密度——现代诗是很微妙的

张佳玮写字的地方<更多内容2017-03-08 17:51:57

约稿。

现代诗是个,很微妙的话题。

中文古诗的写作,有门槛:有韵辙,有格律,有辞藻。虽然如今有些伪古风派,装模作样来几句打油诗,但终究不是日常大白话可以忽悠的。

而现代诗的写作,门槛低很多:五四之后,现代诗与文章一样,笔下即口语,至少在行外看来,人人可写了。

然而现代诗的欣赏,有门槛——虽然古诗的欣赏也有门槛:典故啦,格律啦,韵辙啦,意境啦。所以中文古诗最流行的,依然是《静夜思》之属。杨万里他们写《诚斋诗话》之类诗歌理论教材,大多数普通人是不会接触的——然而现代诗的欣赏门槛,也不低。

哈罗德-布鲁姆说了,“读诗艺术的初阶,是掌握具体诗篇中,从简单到极复杂的用典。”不了解典故的人,自然一头雾水。

古诗词也有典,辛弃疾用典,“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不知道佛狸是拓跋焘,不知道廉颇典故的人,会觉得莫名其妙。

像这还只是历史典故。更难的是词句典故。王勃,“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王安石则写“往事悠悠君莫问,回头,槛外长江空自流。”这个借用典故更隐藏,也更微妙。

西方诗歌里,比如吧,霍思曼的一段诗是这样的:

这些人,在天塌的日子,

在大地的根基逃走之时,

从事他们受雇佣的职业,

拿走了报酬,现已毁灭。

其典故呢?是莎士比亚《辛白林》的一段:

不要再怕太阳的炙烤,

或狂烈的冬天的暴怒,

你世间的事业结束了,

带上你的报酬回家去。

好小伙儿和大姑娘,

化成灰,跟扫烟囱的人一样。

这就对读者提出了极高的要求。

当然,现代诗还有微妙的所在:与大多数学科——音乐、小说、雕塑、绘画之类——一样,发展到了20世纪后,最顶尖的美妙处,已经与日常生活断裂了。人民日常生活热爱的,永远是朗朗上口的歌谣式诗歌,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嘛;现代诗当然也可以提供朗朗上口的作品,但更多时候,技艺已经体现在别处了。

张枣著名的《镜中》,已算是现代诗里最被大众认可的了。最有名者,自然是那句“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但那句出来时,已是功德圆满。其诗建构,最妙处,却在其他。

不如看她骑马归来

面颊温暖

羞惭。低下头,回答着皇帝。

全诗都轻盈,只有皇帝这两个字,与全诗所有字不同。若去此二字,诗歌仿佛是追忆往日恋人而已,但此二字出现,诗歌忽然带出历史味道,带出情境与画意。皇帝二字,令诗歌意象繁复。

此后带出镜子,意象斑斓之极。最后却又归于淡远,于是这个结尾的古意盎然,才不至于过淡。

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我们领会到的美妙,是诗人着意用心,给出的效果。但许多读者,并未完全意识到。所以自然有两种感叹:

——“现代诗写的什么?看不懂!”

——“现代诗是个人都能写,都是骗子大忽悠!”

偏巧,诗歌又是最难解释的。因为信息密度大,因为每一个字都用足了心力去琢磨,因为涉及典故多。好诗很费琢磨,也很挑读者。

所以,要品尝一首诗,最好的法子是什么呢?

我想来想去,大概也只有:多读吧。

诗歌是很神奇的东西。读得越多,你先前记下的某首好诗,想起来时,味道就越厚。

我一直爱举的一个例子:《倚天屠龙记》里,张无忌离开冰火岛前,谢逊曾逼迫他背下许多武功要诀,还说“虽然你现在不懂,但先记着,将来总会懂的”。

比如,我是亲眼看到过北方的海,才明白多多这段诗好在何处:

北方的海,巨型的玻璃混在冰中汹涌

一种寂寞,海兽发现大陆之前的寂寞

土地呵,可曾知道取走天空意味着什么

所以呢?对诗人,好诗人,最好的态度,大概是谦卑。要相信他们的句子里,凝着技艺、典故和丰厚的密度。他们试图用一些短句子,表述出独一无二、恰如其分的感受。那些句子也许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晦涩, 只要明了了典故,就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有味道。

或者,直接听诗人或译者们,讲出这点妙处来。

3月7日开始的“豆瓣时间”,就有北岛与朋友们的诗歌课《醒来》——由十七位携带丰富学识与激情的诗人、学者为你讲述诗人传奇故事,解读文化历史背景,细析诗句幽微妙处,带领你倾听诗意的源头,发现诗歌的美与力量。

譬如西川老师讲解鲍勃迪伦——西川老师的声音比我想象中温厚得多。说到“文学,它不是表演”,这句话点到我了。整体很舒缓,话很入耳,道理掰开来揉碎了,听起来并不刺,很舒服。讲迪伦的韵,讲步骤和节奏。讲等听完了,哦是这么回事——怎么说呢,因为西川老师自己的口音,对比他讲英文的腔调,让我觉得有种在午后坐在阶梯教室(手边还有杯茶)的感觉。

知识的传授与汲取、发掘与延续……每个阶段都离不开时间的积累与检验。

互联网搞收费变现的事儿挺多,但仅以诗歌而论,下头这个阵容,应该足以证明“豆瓣时间”的分量了:

北岛先生。

西川先生。

陈力川先生。

刘文飞先生。

汪剑钊先生。

薛庆国先生。

树才先生。

田原先生。

高兴先生。

夏可君先生。

胡续冬先生。

敬文东先生。

张清华先生。

蓝蓝先生。

唐晓渡先生。

欧阳江河先生。

所以略去多余冗长的介绍,是因为我自己,挂着豆瓣ID十年的一个用户,一直很明白,在豆瓣这个地方,上头这一段名单本身,对爱好者来说,就够有说服力了——这门诗歌课名单中诸位的名字都如雷贯耳,相当多数都属于“我从小读他写/译的诗长大的”那些位。只是我个人意见:这应该是现有互联网收费专栏里,最实在的一个产品了。

仅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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