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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颐 | 什么“狗”打败了顶级棋手?

雷颐 <更多内容 2018-03-15 08:00:00

原标题:雷颐 | 什么“狗”打败了顶级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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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年,想起阿尔法狗。近两年,此狗名声大噪:

2016年以4比1击败围棋世界冠军、韩国选手李世石;

之后又与中日韩数十位围棋高手快棋对决,连续60局无一败绩;

2017年,又以3比0的总比分击败排名世界第一的中国选手柯洁,好生了得。

当然,此“狗”非彼“狗”,是谷歌旗下公司开发的一个会下围棋的人工智能程序,简单说,就是会下围棋的机器人。机器人以“狗”命名,或有说头。阿尔法狗,英文原名“AlphaGo”

Alpha,多少学过一些数学都知道,是希腊字母α,希腊字母表的第一个字母,也用来表示开端、初步、最初。“Go”,刚学英语的人,大都会认为就是“走”。所以,有可能将“AlphaGo”译为“开始走”或“阿尔法走”,这可就大错特错了。

不要误会,这个“Go”可不是最常见的英语单词“走”,而是英文对“围棋”的翻译。“AlphaGo”,如果意译,应是“围棋初步”、或“围棋初阶”。汉译者不取意译而采音译,故定名为“阿尔法狗”,颇有灵动可爱之效。

围棋的英译,既不是意译的“The Surrounding Game”,也不是汉语的音译“Weiqi”,而是两不沾的“Go”,好生奇怪。原来,这个“Go”是译自日语围棋的读音“”,虽不完全准确,但大体贴近,音译从来就很难完全准确。

明明是源自中国的围棋,在欧美却用日语音译,盖因明治维新,脱亚入欧,比近代中国远为开放,他们从日本了解到围棋。在围棋西传的过程中,一位德国工程师起了关键作用。他在1875年受邀赴东京大学任教,此后在日本生活的近10年时间,学会了下围棋,曾拜名手为师。

大约在80年代,他在德国杂志发表介绍围棋的系列文章,虽然他说明了围棋源于中国,但由于只会日语,不仅用罗马字读音“Go”来翻译围棋,而且所有围棋术语他都直接采取了日语音译。这样一来,欧美普通民众,大都以为围棋发源于日本

类似的还有“禅”。禅宗是佛教传入中国后“中国化”最重要的成果,几乎成为佛教中国化的标志,后来才传入日本,但英语的“Zen”却也是明治维新后,根据日语音译,以至于欧美普通民众,大都以为禅宗源于日本。

与日本明治政府相比,中国清王朝要保守得多,总想以闭关来保护、维护传统。结果传统并没有得到保护,相反,自家的传统却被他人当作日本的“传统”在世界上传播开来,脱亚入欧的日本反而无意间在欧美获得了这些传统的“发明权”、增强了自己的文化影响力,语言确实有力量。

众所周知,近代新词从日本大量涌入中国,以致如果剔除“日本新词”,我们现在几乎无法说话。其实,从1853年“开国”到明治维新前后的这十好几年间,日本却是从中国输入“新词”的。鸦片战争发生在1840年,中国大门被西方的坚船利炮打开,早于日本开国13年,西学东渐自然也先于日本。这十几年,一些来华西人,主要是传教士,将许多西方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书籍译为中文。

这些新知识,绝大多数中文传统词汇都无法表达,于是他们创造了一系列“中国新词”,如铁路、铁道、新闻、国会、权利、主权、公法、选举、化学、植物学、细胞……不一而足。明治维新前后,中国是日本了解西方、西学的主要渠道,将不获国人重视的中文西学书籍大量翻刻翻印出版,这些“中国新词”也随之引入日本。

可惜,日本如获至宝的“中国新词”,十几年来在自己的原产地却“水土不服”,影响有限,甚至受到排斥、抵制,没有成为中国本土的公共知识、社会知识,反而在日本迅速成为公共知识、社会知识。明治维新后日本发展更加迅速,更加开放,面对新知识“爆炸式增长”,引进不久的“中国新词”远不敷用,于是制造出数不胜数的“日本新词”。

甲午战争中国大败,开始学习日本,19世纪末20世纪初,日本新词如洪水般涌入中国,这些个早先被日本引进的“中国新词”,也随这波“日本新词”滚滚而来,重返故里。“少小离乡老大回”,才不过几十年,国人对这些“中国新词”已“相见不相识”,竟长期将其误归于新来乍到的“日本新词”。由此亦可见“中国新词”产生之初的土壤之贫瘠,环境之恶劣,影响之微弱。

在近代中日文化交流中,日本从“新词”的“输入国”一跃而为“输出国”、中国由“输出国”沦为“输入国”这种师生易位的历史说明,若想以保守封闭来维护民族文化传统,用心可谓良苦,然而结果不仅无裨于事反而更加被动,“弘扬民族文化”云云则更无从谈起。

事实说明,只有开放的文化才能赢得主动,民族文化才能真正弘扬。恕我蛇足,不正是改革开放才出现了今天外国的“汉语热”吗?而“中式英语”(Chinglish),不也开始成为英语世界中的一道小小的景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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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社科院近代史研究员,历史学者 雷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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