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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不到精神共鸣的人,我为什么要结婚?

人民文学出版社 <更多内容 2018-02-10 18:00:00

春节将至,很多在大城市奋斗的青年迎来了返乡季,同时,也注定会有一部分人在大城市的高压力、快节奏、高房价的碾压之下,决意告别北上广:此番一去便不再归来。然而,回到小城市,闲适与安稳或许是有的,但小城市文化资源的缺乏,价值观念的反差,也可能会成为摆在他们面前的一道坎。今天再为大家分享作家张五毛先生的写实力作《春困》,展示了这一困境。

《春困》中,“京漂”数年却最终铩羽而归的主人公赵腾飞、佟心夫妇回到老家邑城,借助叔叔(邑城副市长)的庇护开始了社会地位的飞速提升,但对于文艺女青年佟心,精神生活的荒芜却终究让她无法适应。她对绘画的热爱无人理解,也缺少知音,唯一能与她交流艺术的王厚生在邑城遭到的孤独、孤立,也从一个侧面预示了佟心未来生活的苦涩。北上广容不下肉身,而三四线又放不下灵魂,一批青年仍将在这两重困境里被撕扯……

春困(节选)

一年后,赵腾飞通过竞争上岗,成了吴家镇的副镇长。他已经褪去了刚来时的青涩,完全适应了镇上的生活。回到家里,赵腾飞喜欢和佟心谈论工作上的事,什么移民搬迁,文明村镇,集中养老,等等,这些在别人看来无聊又麻烦的事,在赵腾飞眼里都变成了有趣的事,他乐于和老百姓打交道,乐于去解决具体的问题。在这份普通工作中,他找到了自身的价值。佟心对赵腾飞的工作一点也不感兴趣,但她还是会为他高兴。男人,最重要的不就是事业吗?只有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事业,男人才会表现出顽强的生命力,迸发出巨大的能量和热情。只是,婚姻的倦怠感并没有因此而改善,赵腾飞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夫妻生活也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偶尔为之,也是心照不宣地敷衍了事。

哆哆上小学了,这孩子比同龄人成熟得要早,已经有了叛逆的迹象,经常和她的小姐妹打成一片,拉都拉不回来。佟心给她讲道理,她竟然会反驳。佟心为哆哆的成长而高兴,也有些失落——孩子再也不是自己手里的泥巴了,她已经有了独立意识,正在从她的襁褓中一天天挣脱。总有一天,哆哆也会像自己一样,远离父母,拥有她自己的生活。想到这些,她就觉得空落落的。

孩子夭折之后,亲戚们就很少来了,她们和佟心再也找不到什么共同话题了。这倒正合了她的心意,她不需要亲戚们虚情假意的关心,也不愿听她们说那些无聊的新闻。

这段清静的时光,佟心又开始画画了。当她支起画架,在白色的油画布上涂上颜料,她惊奇地发现,那些绘画技巧一点也没忘,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对绘画有了一些新的认识。结构、透视、解剖,这些曾经一知半解的绘画要领突然都通了。老师说,绘画水平的提升,一半功夫在纸上,一半功夫在生活中。这些年她荒废了纸上功夫,却从生活中汲取了养分。当她意识到自己还能从绘画中得到快乐时,便沉溺其中,一发而不可收。

起初,她只是在家里临摹,不好意思去外面写生。毕竟她只是个中学美术老师,不是真正的画家。她还是一个十岁孩子的母亲,天天背着画具出去画画,会让人觉得她不务正业,玩物丧志。但后来,她就顾虑不了这么多了,开始走出家门,去寻找模特和风景,寻找适合自己的绘画题材,并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绘画风格。

为什么不搞搞摄影呢?可以买台高像素的相机,拍什么是什么。画画多麻烦!什么颜料、调色油、刮刀、画布,收拾这些工具就得半天,还画不像。你看人家搞摄影的多简单,按一下快门就结束了,还栩栩如生,一目了然。赵腾飞希望她能干点别的。

我搞摄影你也看不懂。佟心没好气地说。

赵腾飞这种理科男,看电影都得看简单的,稍微复杂一点的他都看不懂,更不用说让他看懂油画了。所以,当他说出那些贻笑大方的话时,她并不当真。但有一次,在和市委书记一家的聚会上,赵腾飞说的话却让她深受伤害。

那是赵治平组织的一个饭局,说是为了欢送书记的儿子出国留学,真实的意图是为赵腾飞调回市里铺路。席间,书记夫人问佟心做什么工作,佟心说在中学当老师。夫人又问教什么课?佟心说是教美术的。

书记夫人故作惊讶地说:搞艺术的呀!了不得,怪不得一见你,就觉得气质不凡。

这些场面上的话,佟心并不熟练,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应答。赵腾飞接过话茬说:就是个画画的,在家里画着玩,谈不上什么艺术。本来就是些场面上的客套话,但赵腾飞为了讨好别人,如此贬低她,还是让她有些不舒服。

画画怎么就不算艺术啦?难道非得成名成家才叫艺术吗?回到家里,佟心还对赵腾飞在饭桌上说的话耿耿于怀。

嗨,都是些场面话,我也就那么一说,何必当真!

我是不用当真,但你也用不着那样巴结别人,贬低自己!

人家说你是搞艺术的,我该怎么说?我说,嗯,是的,我老婆就是搞艺术的,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这样说合适吗?

土鳖!你可以看不懂我画的画,但不许侮辱我的爱好。画画这件事,我不要求你对我刮目相看,你也没必要觉得羞于告人。从今天开始,我不光要在家里画画,还要去邑河边上画,去公园里画,我就是要让邑城人知道,赵腾飞他媳妇是个搞艺术的。

行,画吧画吧,爱上哪画上哪画。

陈逸飞《威尼斯水乡》

冲破了世俗的束缚,画画的激情得到了充分释放。她画的人物要么滑稽可笑,要么表情木讷,有的穿着极不搭调的衣服,有的戴着一条夸张的大金链子。她在绘画中与邑城对话,把她对这个城市的观察都融进了画里。越是没人懂,她越是要画,绘画成了她在这里自由呼吸的洞口。

一年时间,佟心画了一百多幅油画。当整个书房都被她的画作塞满的时候,绘画的热情也消耗殆尽了,随之而来的是无人交流的苦闷。画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呢?除了自己,这些画再没第二个人看过。实在觉得憋闷,佟心就选了几幅画,带到学校让学生们临摹。孩子们不问是谁画的,也看不出好坏,老师让临摹,他们就照猫画虎。倒是同事王厚生,对她的画赞不绝口。

佟老师,你这些画了不得呀!拿到省里去展出评选,每一幅都能获大奖!

你过奖了,只是随便画画。

王厚生不说话,在一幅题为《春困》的油画前站了许久。先是眯着眼睛近处查看,又退后几步,站在远处端详。

真是了不得!你把写实绘画的技巧运用得炉火纯青。这衣服的材料、颜色、样式,惟妙惟肖,散发着一股淳朴的东方情调。整个画作,上实下虚、对比强烈、层次分明。远处看,给人一种简洁的空灵之美;近处看,又有一股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真是上等佳作。

一连串文雅的形容词从王厚生嘴里冒出来,佟心着实吃了一惊。在佟心眼里,王厚生是个土得掉渣的男人,从没见他穿过一件得体的衣服。有时候穿着大裤衩,趿拉着拖鞋就进了画室,完全是一副落魄单身汉的形象。

你喜欢陈逸飞的作品?王厚生靠在画室的窗户上问她。

你怎么知道?

你应该临摹过他的画,你的作品里有一些他的影子。陈逸飞有一幅著名的作品,叫《威尼斯水乡》,利用蓝紫冷调,描绘了威尼斯城宁静的午后。笔调灵动又不失厚重,以中国文化视角造就了西方风景。你的这幅《春困》跟他的《威尼斯水乡》有点像,也是融合了写实主义和浪漫主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在构图上单调了一些。你把太多的笔墨放在了人物刻画上,这个老奶奶的面部刻画很到位,表情栩栩如生,连衣服的样式、花纹你都处理得非常细致。但是,如此写实的笔法,会让读者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人物上,从而忽略了整幅画想表达的深层内涵。如果我没猜错,你想描绘的是留守儿童和空巢老人,但构图单调了些,对环境的描绘过于潦草,让人很难产生丰富的联想。

嗯,你说得对,请继续。王厚生的话让她感到舒服,终于有个人可以和她交流绘画了。

你在远处设置了破败的老屋,又在近处安排了明快的油菜花,孩子的神态、表情都充满童趣,这些浪漫主义笔调和你想要表达的主题是冲突的。王厚生继续自己的点评。

这是个初夏的黄昏,楼下的梧桐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天空中飘着淡红色的云彩,清爽的风儿带着几缕青草味道飘进画室。孩子们已经放学,他们站在窗前聊着绘画艺术,这种谈话,像盐碱地里长出的花。

佟心想,这个王厚生还真不简单,他不是随口称赞,对绘画是真有一些见解。这是一次快乐而纯粹的交流,他们从古典主义思潮聊到19世纪的浪漫主义,又从印象派油画聊到油画在中国的发展。最后,又从绘画扯到了生活。

王老师,你怎么不画画?

前些年,同事们买了新房,就来找我给他们画画做装饰。我画了,人家说不好看。他们让我画牡丹、画荷花,我说为什么要画这个,人家说牡丹寓意富贵,荷花寓意清廉。他们在意的是寓意,而不是画。后来我就不画了,谁来都不画。在邑城画画没啥意思,没人看得懂。王厚生点着一支烟,站在窗前抽起来。

你为什么不结婚?当她不再轻视他,便有了一些想了解他的兴趣。

邑城的女人俗得要命,眼睛里只有钱和权,她们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她们。

我听说……呃……

听说什么?说我糟蹋过女学生?

嗯,别人都这么说。佟心低声说。

这些不得好死的邑城人!我如果糟蹋了女学生,警察为什么不把我逮起来?不枪毙我?为什么我还在这儿教书?他们没有证据,他们在诬陷我。王厚生急红了脸。

那他们为什么要诬陷你呢?

你也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你说说看,你和那个女学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从省美院毕业,分配到邑城中学。有个女学生情窦初开,喜欢上了我,给我写信,送东西。我劝她好好学习,她听不进去。我想汇报给学校,又怕事闹大了,伤害到她。没办法,就只能躲着不见她,哪想到这孩子着了魔,就在外面散布谣言,说我跟她好,把她糟蹋了。

后来呢?

公安局把我叫去查了三天,啥都没查出来,又把我放回来了。事是没啥事了,可我的名声坏了。所有人都说我糟蹋了女学生,还有人说我给那孩子家里送了钱,他们才不追究了,我跳到邑河里也洗不清。不是我糟蹋了她,是她把我给糟蹋了。

那个女学生呢?

高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后来再没见过。

你恨她吗?

说不上恨,她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但我恨邑城人,一听见他们在我背后嚼舌头,我就恨得牙根痒痒。前几年,还跟他们吵,跟他们打,后来发现你越是吵,知道的人就越多。索性算了,惹不过咱躲得过。王厚生越说越气。

你讨厌邑城?佟心问。

嗯,这里是鲁迅笔下的铁屋子,无聊、庸俗、可恨!

摘选自张五毛《春困》,人民文学出版社

张五毛,陕西洛南人,80后作家,曾出版长篇小说《公主坟》《春天在燃烧》。现居北京。既从事纯文学创作,也从事新媒体工作。既能写《公主坟》《春困》等长篇小说,也能写《北京,有2000万人假装在生活》等“爆文”,始终关注“北漂”群体和“逃离北上广”的话题。

北上广容不下肉身,三四线放不下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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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版亲爱的生活,中国式孤独的婚姻

《春困》可以看作是中国式婚姻的孤独之书,它用一对年轻夫妻慢慢走散的悲剧掀开了时代的一角。

多年以后,佟心总能想起他们一起逃离都城,回到邑城的那个下午……

哪里有现实的牢笼,哪里就有怒放的生命,兜兜转转的人生,正是我们从物质丰富走向精神自由的旅程。

透过佟心的心路历程,透过佟心的婚姻变化,《春困》掀开了时代的角落,书写了社会大变迁中人的情感际遇和生活感受。或许它无法如女作家门罗一般,将中年困境反讽为“亲爱的生活”,也无法如老马尔克斯一般坚贞地相信爱情能够穿过霍乱时期的动荡,中国作家张五毛面对的,只是中国中产阶级的现实骨感,是中国式婚姻的“革命之路”,是中国女性的“自我”和“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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