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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日记: 莫迪亚诺的五月和十月:巴黎沉睡的记忆

每日豆瓣 <更多内容 2017-10-31 07:00:00

原标题:豆瓣日记: 莫迪亚诺的五月和十月:巴黎沉睡的记忆

Comme il fait noir dans la vallée !/J'ai cru qu'une forme voilée/Flottait là-bas sur la forêt./Elle sortait de la prairie ; /Son pied rasait l'herbe fleurie ; /C'est une étrange rêverie ; Elle s'efface et disparaît.

——缪塞 《五月之夜》

穿过一九六八年五月巴黎的街垒,就是Meurice餐馆。餐馆位于利沃利大街228号,如今依旧是每年颁发罗杰 · 尼米埃奖的选址。尼米埃是法国右翼轻骑兵文学的代表人物,“轻骑兵”来源于他1950年小说《蓝色轻骑兵》 ,巧合的是吉奥诺在次年也发表了《屋顶上的轻骑兵》,他们站在萨特阵营的对立面,反对存在主义和介入文学,后期进而反对“新小说”,反对戴高乐的阿尔及利亚政策。这个以反对的名义组成的松散团体,汇集了普鲁斯特的朋友保罗 · 莫朗,二战期间,比较其他几位,通敌叛国污点更为明显的Jacques Chardonne(阿萨亚斯曾将他的《情感的宿命》搬上银幕),后来进入法兰西学院的Jacques Laurent,Michel Déon等人。轻骑兵追求一种短促,尖刻而有延展性的风格,在今天看起来,也许比萨特等人的文学更能流传下去。

德国占领时期,法国文坛最大的“丑闻”即是风格学家塞利纳的通敌叛国了,直到今天,依然在知识界形成了阅读和不阅读塞利纳的两大派别,轻骑兵文学显然是踵武“前贤”的。36岁的罗杰 · 尼米埃1962年因为一场车祸英年早逝,他的几个朋友于次年联名成立了罗杰 · 尼米埃奖,1968年,第六届评委会成员在Meurice餐馆读到了不到23岁年轻人的小说,这本小说里有德雷福斯,有普鲁斯特,有塞利纳,有死于二战尾声的通敌作家Maurice Sachs,有法国的盖世太保。主人公是一个犹太人,有着作者父亲影子的通敌者。当时的法国文学,一边深陷形式主义的泥淖,一边对刚刚逝去的历史伤痕不能也无法作出应激的条件反射,所以,当一个刚刚从索邦大学退学的年轻作者另辟蹊径,触及战前知识分子的反犹言论以及占领时期的通敌经验,书写历史的幽灵时,即使没有题材上对评委的讨巧,没有作者后来自承地,对《茫茫黑夜漫游》的作者和莫朗风格的模仿,也确实是横空出世,令人眼前一亮的。这个年轻人就是莫迪亚诺,这本处女作就是他的《星形广场》。凯旋门所在的星形广场也就是今天的戴高乐广场,星形有对犹太徽章的指涉作用。巴黎的条条大道就是从这里辐散开去的,而小说也相应地采用了这种和巴黎地图相似的结构。

小说叙述的语气模棱两可,反犹的态度语焉不详,一个幽灵行走在巴黎的雾码头,一片朦胧氤氲,不怪一些评论家把莫迪亚诺称为“氛围小说家”了。

诺贝尔文学奖写给莫迪亚诺的颁奖词称他的作品唤起了对最不可捉摸的人类命运的记忆,捕捉到了二战法国被占领期间普通人的生活:但是要注意的是,莫迪亚诺出生在一九四五年的七月末,作为战后的一代,他对占领期间的生活的了解,只能从通敌走私的父亲和流浪戏班的母亲那里零星地听到一些只言片语,比如在《户口簿》开头:“我只有二十岁,但我的记忆先于我的出生。比如我确信自己经历了占领时期,因为我记得这一时期的一些人物,低微而扰人的细节,没有任何一本历史书提到过。“父母漂泊的生活,让莫迪亚诺只能和弟弟在寄宿学校相依为伴,弟弟10岁时的因病去世,让莫迪亚诺变得越来越内敛忧郁,加上自己的口吃,在Vogue杂志实习不到几个月,有父有母却形同孤儿的莫迪亚诺就决定辞职成为专业作家,并得到雷蒙格诺精神上的温暖,写作上的提携。莫迪亚诺早期的每一本作品都是献给弟弟Rudy的。

一九六八年五月的巴黎,墙壁上涂鸦的是兰波,洛特雷阿蒙,德波的句子,是戈达尔《中国姑娘》里的红宝书(莫迪亚诺的母亲曾在《法外之徒》里出演过),是福柯手持的扩音器,是悄悄来去的布朗肖留下的那句“作现实主义者,行不可能之事”。一转眼,这场改变欧洲历史进程的“最后一场革命”也到了需要半世纪纪念的时刻,如果说今天的欧洲已经没有泾渭分明的左右翼,但在讨论五月风暴的时候,知识人除了读世界报的文章也应该读费加罗报的文章。再者,一九六八年还出版了“新古典主义”尤瑟纳尔《哈德良回忆录》和图尼埃的《星期五》。只有先锋的文学不一定是健康的,欧洲也需要后卫的文学,莫迪亚诺正是这样的文学。

莫迪亚诺笔下的人物通常都只是模糊的街拍剪影,有时人物自身也有叙述者一样的失忆症,如果说普鲁斯特寻找失去的时间,时间不但被重新找到,叙述者还被文学拯救了的话,那么莫迪亚诺不但什么也没有找到,也不相信文学有如此巨大的力量,但他没有陷入虚无,历史的露水雾霭罩住的问题,驱使着他继续写作一本本文字辨识度极高的,似曾相识(déjà vu)又焕然一新(tout nouveau)的小说(他从不回头看自己的写作和别人的评论),不然他就觉得人活着就好了,不一定要写作的,写作就像世间大多数事情一样都是充分不必要的,真正投身写作的人反而会像他一样,一头砸进冷水盆,每天早十点到下午一点,经受刺骨的泠冽。莫迪亚诺对于那段历史有着隐约的负罪感。

巴黎五月的天气总体是晴朗的,但是明室里也有暗房,在莫迪亚诺大量关于六十年代的小说中,《青春消逝的咖啡馆》就是比较典型的一本,开头援引“情境主义国际”的句子:“在真实生活之旅的中途,我们被一缕绵长的愁绪包围,在青春消逝的咖啡馆里,愁绪从那么多戏谑的和伤感的话语中流露出来”。乡愁的氛围,模糊的美学,一如既往。在拉丁区Odéon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叙述者不确定地回忆起了一个叫露姬的年轻神秘女子和一群十八到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过着他们波西米亚的文学生活。巴黎就像一个奇怪的梦境(une étrange rêverie),一个女子自我抹去无影无踪( Elle s'efface et disparaît)。露姬多少有些凯瑟琳德纳芙姐姐弗朗索瓦 · 朵列的影子(两姐妹出演过德米的《柳媚花娇》,姐姐在60年代因为车祸香消玉殒,莫迪亚诺为德纳芙回忆姐姐的文章写过序言,也是除了里尔克的《布里格手记》外写得较好的一篇序言)。只有在暗房里,记忆的影像才会一点一点清晰起来,胜过大多数摄影一筹的是,它依然充斥着谎言与含混。多岐路,今安在。

每一个写作者都要面临记忆和写作的关系,都要去阿德里亚娜的迷宫里走一遭,有的出来了,有的出不来,因此把普鲁斯特或者莫迪亚诺缩减为“记忆写作”都是大而无当的。莫迪亚诺不是一个对记忆有自信的人,但却偏偏要等到有些微渺的瞬间过去几十年后,再用条件式过去时闪回出当时的如果,像记忆的宇宙飞船行驶到远地点放慢了速度。

我唯一见着深居简出的莫迪亚诺是在拉丁区学院路的街上,较少去电影院的我在Champo电影院(挨着以古埃及学者商伯良命名的街道,如今这家艺术院线已是巴黎新的历史遗迹)看了一场Philippe Garrel关于六八年的黑白电影《平凡情人》,走出电影院就看见身形高大的莫迪亚诺朝着卢森堡公园的家的方向走去了,像一个幽灵。

阿萨亚斯喜欢莫迪亚诺,私人的原因也许是他们的母亲都有一半的匈牙利血统。前几日Champo电影院通宵在放王家卫的电影,因为他刚获得了卢米埃尔奖。阿萨亚斯最近一篇访谈里把王家卫和莫迪亚诺相比,认为王家卫是le cinéaste des traces qui s'effacent, du souvenir du souvenir,尽管多年以后,王家卫的电影和莫迪亚诺的小说多少让我觉得有些明信片气质,但好在他们都是高级的明信片。同样,浪迹巴黎街道的本雅明是个热衷收集明信片的家伙,并喜欢在明信片上写作。

电影《花样年华》获得男主角奖那年,莫迪亚诺正好是戛纳评委,梁朝伟应该没有读过他的小说,但王家卫用60年代的香港拍40年代的上海,不也就是莫迪亚诺用60年代的巴黎写40年代的巴黎。

现在,我要告诉你们/我也曾在巴黎,曾经幸福。

那是我青春里美好的几年,/心灵充沛的/几年,父母祖国抛在身后/感觉从此自由,那是/夏天,那个罢工的/夏天,巴颂最早几首歌的夏天,/属于那个几乎是爱的/美丽故事。

——西班牙诗人别德马《巴黎明信片》(汪天艾译)

莫迪亚诺新作《沉睡的记忆》


L'image d'un doux souvenir /Vient de s'offrir à ta pensée. /Sur la trace qu'il a laissée /Pourquoi crains-tu de revenir ? /Est-ce faire un récit fidèle /Que de renier ses beaux jours ? /Si ta fortune fut cruelle, /Jeune homme, fais du moins comme elle, /Souris à tes premiers amours.

——缪塞 《十月之夜》

阿萨亚斯的电影《五月之后》,珞璜的影像背后是革命青年的背叛,淫猥与悲伤。失去位置,不合时宜。巴黎的天气也一点一点由热烈转得凄凉。转眼就是十月,莫迪亚诺偏爱的月份,恋爱的季节,这个“时间的侦探”用来走街串巷的时节。雨后湿冷的巴黎,似乎更能承载德占时期的阴影,那个和路易 ·马勒合作编剧的法奸电影《拉孔布 ·吕西安》中的巴黎。

一天当中,莫迪亚诺最喜欢由秋入冬的早晨,六点到八点半之间,星月未垂,晨曦未露。时间暂缓,悬凝,轻盈。莫迪亚诺喜欢去那些他称为黎明咖啡店的场所点一杯咖啡,然后开始写作。

法国文学没有印度和日本文学里专门为季节转换所做的诗篇,但是在这个四季分明的国度,想想看那些热月霜月芽月牧月,就能知道法国人对寒暑易节,季节变迁的敏感,按照旧时令,现在的十月底就是法国的雾月了,我在旅行的路上,窗外是雾气弥漫,而明年的五月初,就是法国的花月,五十年前参加革命的人们在告别革命以后都经历了什么?实话说,我不太能理解国内的知识分子为什么要把解读五月风暴及其思想作为思索中国当下现实问题的出路。语境实在大不一样而且也没那么正面。

1970年的秋天,莫迪亚诺娶了现在的妻子,证婚人是马尔罗和雷蒙格诺,那天巴黎下了好大的雨,道路泥泞,两个证婚人为了杜布菲的L‘art brut吵得不可开交,场面一度尴尬。

2014年的十月,莫迪亚诺在卢森堡公园接到歌手女儿的电话,告知他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他的第一反应还是那句bizarre(奇怪),然后追问:“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选择了我?”得奖很难在法国作家身上掀起什么涟漪,何况还有萨特这样拒绝领奖的。睽违三年,几乎没有接受采访的莫迪亚诺,在这个十月底推出了新作《沉睡的记忆》和他久未尝试的剧本《我们生命的伊始》。和往常一样,又是一本不到百页的忠诚叙述(un récit fidèle) ,一本向六十年代擦肩而过,恋慕的六位女子回执的微笑(Souris à tes premiers amours),里面的记忆没有通过质检,多是些脆碎的酒杯,随时面临被卒瓦的危险。

这本像克莱斯特《洪堡王子》一样神秘的作品,叙述者Jean D(莫迪亚诺的名是Jean Patrick,小说结尾他障眼法的提到叙述者比自己早生了一星期),在记忆和遗忘的辩证中,无序地寻找着记忆中三四块不全的拼图版。

叙述者说自己从童年起就好奇那些背后的事物,微开的门后,旅馆房间的细墙后,候车室里,夜班火车里,咖啡店里。对于熟悉莫迪亚诺的读者来说,这六位女子有好几位都在之前的小说出现过(莫迪亚诺的爱情里几乎没有性描写,或许他不擅长写这个部分,但他提到了和萨德同时期的情色小说家Restif de la Bretonne),这是用巴尔扎克的复现法来描画人物盛衰。那些几十年前人间蒸发的人物又会在不经意间出现。青春是相遇的时间。真正的相遇在街道上,街道是我们的图书馆。

作者的父亲用一个类似名字再次出现,还是在占领时期做着黑市生意,叙述者想接近父亲朋友 Stioppa的女儿,于是他就像《追忆似水年华》里的马塞尔,长时间假装不经意地站在盖尔芒特夫人可能经过的地方,就为了打个招呼或一瞥她的芳容。叙述者感叹当时如果自己有勇气自我介绍就好了,如今再无音讯,在时间的夜里听不到一点回音。

我们是醒着的沉睡者,清醒的梦中人(巴什拉)

Geneviève Dalame和某个Schaposchnikoff已经在《夜半撞车》里出现过。 酷爱神秘学的女子Gurdjieff Madeleine Péraud在《陌生女子》里出没过。Mireille Ourousov在《家谱》里有了萍踪。Madame Hubersen,一个酷暑难耐夏天的餐馆里,穿着裘皮大衣喝醉的妇人。最后,Martine Hayward,一个在1985年小说《消失的街区》章节里现身的女子,无意间杀死了情人,叙述者当时为了帮助她逃离,自己也东躲西藏起来,只是这次,视角和结局都发生了变化。

“为什么要持续不懈地游荡在巴黎的街道上,等待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的女人?”。人们来到这个世界,似乎只是为了像蜻蜓一样点水而过。

“巴黎,对我来说,是一座散播幽灵的城市,他们就像地铁车站一样多,当巴黎向你们按下查找表上的按钮,幽灵们就会闪现。”(P18)

“他抬高衣领,他行走着寻找一条并不存在的街道,为了永恒。“(P29)

永恒回归和逃逸艺术是这本新书的两个要义。

1.永恒回归

上一次在文学作品里见到这个尼采用语还是昆德拉《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很遗憾他流亡到法国以后就没有写出过好作品),那个认为“只有一次是不算数的”跟不同女人上床的医生托马斯,恰恰和尼采的想法南辕北辙。

虽然“永恒回归”并不是尼采的原创,但的确是他靠《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等著作阐发光大的。在《快乐的科学》里他谈及“永恒回归”:“人生便是你目前所过、或往昔所过的生活,将来仍将不断重演,绝无任何新鲜之处。然而,每一样痛苦、欢乐、念头、叹息,以及生活中大大小小的无法言传的事物皆会再度重现,而所有的结局也都一样。”而莫迪亚诺如是说:

“我对自己说:如果我们能在我们活过的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一环境下再活一遍,而且比上一次活得更好,不犯错误,不遇困难和死寂的时间,这将像是复制一张涂涂改改的手稿“(P56)

2.逃逸艺术

Fugue这个词在法语里有逃逸和赋格两个意思,莫迪亚诺的人物包括叙述者和他本人,大多是在逃离现代科技祛魅和控制的巴黎,他要寻找的是那个神秘的巴黎。“在我生命的这一时期,从十一岁开始,逃逸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叙述者从法国东南部萨瓦省的寄宿学校逃逸到了巴黎,又为了逃兵役,跳上夜班火车离开了巴黎,而fugue作为音乐,又是一种回归。莫迪亚诺知道自己是在间断地书写同一本小说,赋格教会了他如何重复。

“遇见那些本不打算遇见的人,用礼貌性的句子来逃脱,诸如‘等一下,我找根烟,我立马就回来’,我数不清食言了多少次“(P73)

巴黎像是一个隐迹文本,六十年代的纪事,需要七十年代或者更往后才能愈发明晰。像是匈牙利摄影师巴拉塞的夜色中的巴黎。

一九七七年,中国恢复了高考,生活就像一本虚构小说一般,大多数国人十年一觉,而彼时法国的一九七七年,有两部作品标示了“自我虚构”(autofiction)这一文类的诞生,那就是莫迪亚诺的《户口簿》和Serge Doubrovsky的《儿子》,前者比后者有更多精神分析的成分,将自传和想象混溶起来,自传已经不用等到行将入木了,比如沈从文的《从文自传》。巴黎三大Bruno Blanckeman教授在《阅读莫迪亚诺》一书《一九七七,自我虚构的界限》中指出:“ 自我虚构既有认同的使命,也有文学的维度,它属于创造自我的范围,主体通过一种基于实际经验的再现行为,发现自己,建构自己,这种再现行为以自身效应影响正在流失的人生,而人生也将在适当时候连接以这种方式创作的作品。对莫迪亚诺而言,虚构不代表想象力的随意和任性,而代表一种高级的认知原则,这种原则使得超越日常现实的合理性和规律性成为可能,虚构表现了那些对思想权力的挑战,对抗的是空间的既定线路,物体的必有轮廓,时间的分解序列,社会交流和偶然艳遇的常见维度。“

剧本《我们生命的伊始》(Notre début dans la vie)可以看作小说的最后一章(这个词组已经潜藏于小说)。和作者几乎同龄的剧作家Jean踌躇于发表自己的第一部作品,Jean的女朋友Dominique(和莫迪亚诺妻子同名)正在排演契诃夫的《海鸥》。在不知名剧团饰演小角色的母亲难免有些嫉妒和指责。

莫迪亚诺也知道今我来思的巴黎已不是昔我往矣的巴黎,只要有谷歌导航,你就不会在巴黎迷路或者在迷路之后又能找到回家的路,从而也就丧失了太多迷路的乐趣。在代表作《多拉布吕德》里他写道:“我感觉,我是唯一在那个时代的巴黎和今天的巴黎之间建立联系的人,是唯一记得全部细节的人“这样自负的宣言,只是要说明,如果你觉得你的人生缺乏意义,又不想对意义进行消解,你总该想点法子把不同的“我”联系起来。

我在巴黎二十区的一个小公园里见过一个纪念运往集中营的犹太儿童的集体纪念碑,上面写着:“过路人,阅读他们的名字吧,你的记忆是他们唯一的棺椁。”就像莫迪亚诺在《多拉布吕德》里说的:“令人绝望的,是想到这大量的受难者,无辜的殉难者,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至少,您还能重新找到他们的名字”。莫迪亚诺怀疑文学的力量,因为文学的原则和驱力主要还在记忆,而我们无法写出关于这些犹太儿童的书。多拉布吕德只是莫迪亚诺后来能找到的犹太儿童中的一个,他用微观史学的方法收集这个女孩留下的痕迹,填补记忆的空白,结合自身的经历,加上合理的推断和实地的田野。

尽管平行世界和人物分身的设定至今已觉不新鲜,我还是不惮于说自己是莫迪亚诺,这个莫迪里阿尼远房亲戚的忠实读者,甚至在他获得诺贝尔奖之前有些敝帚自珍,而今走过他小说里的那些街道,有了更多经验论的解读,每一个信手拈来的地名都潜藏着历史的密码,比如植物园边清真寺的街道是他第一次遇见女孩Geneviève Dalame的地方(P48),那里有一家神秘学书店,比如巴黎郊区Drancy就是犹太人前往奥斯维辛的中转站。莫迪亚诺无疑是这座城市的历史档案学家,都市人类学家。

阅读莫迪亚诺比王小波早了几年,王小波对“自由主义”在中国的普及的确起到了非常大的帮助,但是他在《万寿寺》里的一笔带过,确实不能说明他对这个作者有多了解,更不用说他在别的文章里为读者们建立的西方文学阅读坐标系,只能仅供参考。

法国当代文学有一个普遍的“英雄气短”现象,“英雄气短”不见得是贬义词,而是大多数作者在经历了早期几本较长篇幅的实验文本后,都“回归”了一种大致细微的写作,具体到莫迪亚诺,从1975年的《凄凉别墅》开始,那种表现主义的暴烈句子就不见了,平淡的句子却有着更忧伤的深致。喜欢通过漂亮繁复句子来判断作品的读者多少会觉得味同嚼蜡,尤其是翻译之后,进一步脱离了欧洲的历史语境,就很难觉察出其中的好,或者也可以说这样的写作有时候像诗歌写作一样没有跨过语言的藩篱,形成更强烈普遍的共鸣。莫迪亚诺没有为小说写作自矜过,他在诺奖演说里推崇诗歌和音乐。文学的珠玉是诗歌,他认为小说一直被人看不上,只是西方最近两个多世纪,随着市民社会勃发而哄抬的文类,如今在法国已面临灭亡,一种混合了随笔和虚构的写作正在兴起。“自己之前写作太紧张,太收缩,甚至有些痉挛“。除非兰波那样的天才诗人,小说家不该早早地尝试这种高强度的写作(小说是属于中年人的,法国小说家发表第一本小说的平均年龄是三十五岁),不该太早成名,尽管,那种希望大人阅读的冲动是多数写作者打小就有的。

早在19世纪早期,诗人奈瓦尔就抱怨小说已经堆积如山,滥竽充数。但小说和诗歌对人的禀赋要求是不一样的,尽管确实有很多人写诗不成写起了小说,但如果真有什么文学等级制的话,那么,优秀的小说家远胜过二流的诗人,且无限逼近诗人的位置,并各有建树。

瑞典文学院给勒克莱齐奥颁奖,引来了法国文学和学术界不小的质疑声浪,许是为了平复这种情绪,短短六年之后,诺贝尔再次颁给了法国,只不过瑞典人很少把奖金发给“最好的作家”就是了。莫迪亚诺获奖之时,国内的几篇评论不是调侃他是过誉的“得奖专业户”就是用“没有特别留意”的回答切割出自己不阅读莫迪亚诺的高品位,但是在法国,他确实在严肃和大众两端都较少争议,一些教授,比如两位我认识的犹太教授,对他的新书可以说是翘首期待,一位没怎么见过面的意大利学姐Elena刚通过了以莫迪亚诺犹太身份为选题的博士论文,只不过和强调族裔身份的人谈天,我总有些胆小如鼠,生怕哪里说错了话。值得一提的是“新寓言”确实是中国生造的标签,图尼埃,勒克莱齐奥,莫迪亚诺的写作可以说是千差万别,只能说一时间看不懂的诗都叫“朦胧诗”了。

这份朦胧,海明威只想写出冰山一角,莫迪亚诺想知道冰山下面是什么。莫迪亚诺在获奖演说里提到了叶芝和曼德尔施塔姆的诗,后者的诗更接近莫迪亚诺的写作,并在过去时光雕刻出的某个时刻深深地打动了我:

我回到了我的城市,它曾是我的眼泪,/我的脉搏,我童年种疼的腮腺炎。彼得堡....../你还有我的电话号码。/彼得堡,我还有那些地址/可以查询死者的声音。(王家新译)

这份朦胧,醉眼里的,确乎是莫迪亚诺的基调。昨晚帘外潺潺的一层秋雨,朦胧轻似梦,又骤然分隔出了深秋和初冬。写作和生活若即若离,只有这份距离让我们暂时清醒,复又迷醉。就像他的口头禅“这很复杂”一样,莫迪亚诺对文学始终保持着谦逊和怀疑。获得诺奖以后,美国和中国对他有了更多兴趣,但大学里的教学法,不管是生平还是作品,都让他感到莫名其妙。“写作是生命罅隙中的奇怪行为,它需要留白来给人物以自由,我们大多是生命布景中的犯人,生命细节的囚徒”。

手里积攒的明信片想寄的寄不到,不想寄的怕寄丢。凌晨三点,时钟又往前倒行逆施了一小时,这多出来的一小时,可以清醒地用来阅读莫迪亚诺《沉睡的记忆》。也可以用来思念。

2017/10/29, 巴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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