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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美洁︱三思而后言

上海书评<更多内容2017-09-10 12:50:16

原标题:徐美洁︱三思而后言

文︱徐美洁

玩笑不见得好开,离开了当时的人文环境,还不见得能理解。比如王世贞《艺苑卮言》里有一则佚事:“于鳞一日酒间,顾余而笑曰:‘世固无无偶者,有仲尼,则必有左丘明。’余不答,第目摄之。遽曰:‘吾误矣。有仲尼,则必有老聃耳。’其自任诞如此。”说的是李攀龙酒后开了一个玩笑,王世贞生气,拿眼睛瞪他。李攀龙随即改动说辞,但王还是觉得李太过任诞了。“世说·任诞”篇想必是很多人的心头爱,都是些什么人呀!阮籍居母丧饮酒食肉,刘伶纵酒裸形于屋中,周顗对亲友言行轻佻杂秽。大概就是张狂放任,蔑视礼法,如张季鹰所说: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

作为一本诗文评类名著,《艺苑卮言》里的这则佚事,恐怕不为人关注。一掠而过,不作深究,还不能给到它的笑点和怒点。仲尼、左丘明对举,如果联想到《论语﹒公治长》里的“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则左丘明为孔子所尊敬师礼,二者并举,王世贞何至生气?又或联想及《太史公自序》里的名句:“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则二人对举,正是恰当,并非拟人于不伦,又何来摄目而怒,令其改正呢?

李攀龙这是抖了个拿恶俗当有趣的机灵,就像阿Q对小尼姑说的:“和尚摸得,我摸不得?”讲的是明清以来,游走在世俗人伦边缘的和尚、尼姑的故事。《三言两拍》,以及一些“低俗”小说中,有不少这样的僧尼形象。如《初刻拍案惊奇》中的“夺风情村妇捐躯,假天语幕僚断狱”,“酒下酒赵尼媪迷花,机中机贾秀才报怨”就是,和尚拘禁、诱骗良家妇女,尼姑不但自己宣淫,同时也诱骗良家妇女。小说中有一首开场诗:“色中饿鬼是僧家,尼扮繇来不较差。况是能通闺阁内,但教着手便勾叉。”可见由僧尼引起的绯闻乱子不少,已经成了一种社会现象。又说:“所以宦户人家有正经的,往往大张告示,不许出入。”可见主流社会对这类人的憎厌与避之不及的态度(这种态度至少一直传承到阿Q那儿)。

我想了一圈低俗小说,才理解了李攀龙的笑点,“尼”指尼姑,“丘”谐“比丘”,指和尚,原来他是想讲点黄色段子,酒后。想到这层,也就明白了王世贞的怒点:“你讲个三俗黄段子,扯上至圣先师想干吗?”和尚、尼姑的风流韵事,自然与孔子扯不上半点干系,但与段子的隐秘因素有关。不久前一位朋友向我吐槽,他买了本《笑林广记》想送给同学小孩,翻开一看,好多少儿不宜的荤段子。记得钱钟书先生好像总结过:古代的笑话书,就是无 “荤”不成笑的。

笑话的另一个隐秘因素,就是打破禁忌,嘲弄现实中不可嘲弄的。比如那些经典的前苏联笑话,嘲弄的就是“真理”与“圣人”。但在《笑林》那个时代,笑话的这种传统,不敢说没有,至少没有流行起来。所以,李攀龙的段子用“仲尼”作引子,还涉“三俗”,就显得少见而出格,怪不得王世贞生气。孔子作为中国最悠久、规模最大的男子天团创始人,李攀龙也还是团员,他不至于跟“先师”有仇,非得去损一嘴。但作为一个历史人物,孔子是抽象的,具象的是团体中的成员,引导当时政治与风习的,也是团体成员们。成员们太LOW, 天团也难免要没落,做团主的,也就难免不被嘲。

晚明士风的“虚矫”与“伪情”,是当时的一大社会问题,翻看当时的奏疏、文集,针对这问题的议论与检讨不少。所以阳明先生觉得与其这么虚伪无耻,还不如“狂狷”来得好一点:“先生曰,昔孔子在陈,思鲁之狂士。以学者没溺富贵,如拘如囚,而莫之省。”(《年谱》)所谓“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可能对社会还好点。虚伪到一定程度,儒家提倡的“中道”很难坚守,难免就有一部分人从“中道”走向另一边。因此,在晚明时代,李贽“非圣非孔”的态度(是否真的“非圣非孔”,也是有争议的事),并不是孤例。李攀龙的小段子,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佐证。

但爱讲段子的李攀龙,生活中是一副冷峻、高傲的面孔,一般人很难入他法眼,也很难与之交往。他的《古今诗删》,被认为“严苛”得不像话,起个楼也叫“白雪楼”,恨不得将高冷昭告天下。而故事里一脸严肃的王世贞,性格却比较平易,据说他“接人以温”,无论是轻狂后生,还是失意老儒,都不妨拿个介绍信去弇园拜访讨教。并不是说他们表里不一,而是说,人真的很复杂,说话也是最靠不住的。而且,所谓“挑战底线”的言论,其实也很难判定,这是太有弹性的一根“线”。比如说,对于李攀龙的玩笑,我也会觉得过分,因为我喜欢儒家。但肯定有更多的人,认为没有瞪视谴责的必要。也有一部分人,会用激烈的态度去卫道。但无论批评与卫道,天团的形象与未来,还是取决于团员们的行动。用言语,甚至是片断的言语去判断一个人,甚至去判决一个人,历史早就证明,那不是二傻干的事,是坏蛋。

从儒家传统来说,“言”与“行”之间,更重视的是行。《论语》里说“听其言而观其行”,因为言语可以伪饰,而行动却要付诸实践,并让人检验效果的。所以人家说什么,有时不必太较真,要看他做什么,怎么做。比如植树节扛把铁锹对着镜头挖坑,过几天群众发现树死了,也就知道当不得真了。对这当不得真,大多数人是沉默的,虽然转身时态度、表情各异。但中国传统上也有那么一类人(按约定俗成,一般冠以“狂生”之名),这类人的特点呢,这时他会突然冒到镜头前说:“我反对植树!”也就是喜欢刷镜头,有话不好好说的人。但如此一来,山里真植树的,以及分散在每个角落的环境保护者,电脑前的地球卫士,都不会觉得开心。镜头前植树的,当然更不开心,很可能挥起锹子就拍下来了。把着镜头的也不开心啊,可能顺手给他来个倒地后的特写,再配上字幕:“某生煽动群众反对植树,遭到环境保护者痛击。”

所以《论语》里还有一句“讷于言而敏于行”,作为“听其言而观其行”的补丁,让我们随机补充。让我们别听人瞎说话的同时,最好自己也不要瞎说话。但还要“敏于行”,就多干事改变点什么,要求就有点高了,若非大智大勇,谁能做到呢?这还真是天团留给我们的难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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